姬满散发赤足,身上蜃龙造就的伤口仍在淌血。他不是没有感觉到这一天的到来,他只是没有力气去管,或者也许他心里不愿意相信。
他立在寝宫的门口,看着那些忠於他的臣子和战士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。他从中看到
了一个黑瘦的身影。
「谋父!」他踉跄一步,失声喊道。
这脸色阴沉的老人此时怒目圆睁,他转过头来,回望姬满,脸上淌下了两行泪。
「乱臣贼子!敢犯吾王天阶!!」谋父猛地转回头去,怒吼道。
他高高举起笏板,向着叛军的潮水冲了进去,一柄枪刺穿了他的身体,他倒在地上,又死死扯住马腿,马踏过了他,老瘦的躯干像一块破布被潮水卷入,就此淹没了。
姬满无力地靠在寝宫门前的柱子上。
一个个忠於他的臣子和战士都为他死去,他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个。
姬满没有任何反抗,既没有调动忠於他的臣子,也没有举起他的剑。战火的末尾,面对一张张熟悉而陌生的面孔,他的要求只有一样,让他活着去往西境。
姬繄扈终於没有杀死这道身影的决心和勇气,参与谋反的臣子也少有人敢看他的眼睛,即便已经重伤垂死,依然没人有把握接他一剑。
这已是最好的结果,这道身影自始至终没有展现出反抗的意志。镐京对外宣称了王的重伤,到了冬天,他们公布了王的死讯,但在秋天到来之前,姬满就已经离开了这里。
最後一次离开这座寝宫,姬满将衣冠穿戴整齐。
不是朝服,也不是祭服,他穿上了赤红的戎服。
一身威武典雅的韦弁服,是他平定四方之後礼官们为他缝制的,皮革上绘着细金的纹路,制成之後,就再没有机会登上战场。如今他将它穿在身上,左腰悬五彩之玉,右腰悬长剑霁命,背负一条犀角装饰的长弓。
孤自一人,离开不再属於他的都城,离开不再属於他的国土,姬满重新回到了这片梦魇般的西境。
四千里的行走,坚韧的戎服也会磨损,饿食野果,渴饮雨水,须发生长出来,姬满就对着河水用剑割去。一路上遇上食人的妖兽,姬满将它们变成一具具屍体,鲜血把戎服染成暗红。
终於他抵达了天山脚下,雪线之上和天相接的部分还是那样遥远而澄澈。他在风雪中花了六天爬到天山之顶,终於得以眺望记忆中辽阔的无墙之城和直入云霄的神山。
但一切都已经成为废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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