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云元年春,李旦登基,改元景云。
高念唐在值房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切黄芪。刀落在砧板上笃笃地响着,外面传来的鼓乐声和喧哗声从窗缝里钻进来,把他的刀声搅得有些乱。他把最后一片黄芪切完,码整齐了,才放下刀洗了手,坐在窗台前面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。鼓乐声是从太极殿方向传来的,隔着几重宫墙和坊巷传到值房里的时候已经弱了许多,只剩下一层底底的嗡嗡声,像是远处有人在敲一只蒙了厚布的鼓。
他坐在窗台前面,伸手碰了碰那盆老薄荷的新叶。叶子在他指腹下面微微颤了一下。昨夜他又翻看了那只木匣,把那张旧方签取出来看了很久。烛火底下,高惠通左手写的那行批注清清楚楚——“北斗第七星为破军,主变革,主开创,主破旧立新。武氏命宫坐破军,此生必走一条前人未走之路。此路无关善恶,只关乎天命。”他看了很久,又翻到背面,摩挲着那个极淡的墨点,想起母亲很多年前坐在后山石榴树底下说“武氏这个人沉得住气”时的神情。此刻他坐在值房里,外面鼓乐声一阵接一阵地传进来,他心里却出奇地安静。破军星动,改唐为周;破军星退,周归于唐。二十年,一天不多,一天不少。他母亲当年写下那行字的时候,把武周的天命长度量得清清楚楚。如今二十年过去了,这条路果然拐回了它原来的方向。
他站起来走到窗台旁边,拿起铜壶往薄荷盆里浇了一点水。水渗进土里的时候他听见了极细微的吱吱声,那声音从花盆深处往上浮,像是有什么活物在土底下轻轻地翻了个身。他看着那片新叶在水汽里慢慢舒展开了一点,叶缘上挂着的水珠被窗缝里漏进来的日光照得亮晶晶的。
李唐的天下回来了。但回来的是一个被破军星犁过一遍的天下。那些被拆掉的旧规矩、被碾碎的旧门第、被翻出来的新人才,都留在了这片重新长出来的土里。武则天走了二十年,她走过的路没有白走。高惠通守的那条路,也没有白守。路还是那条路,但路上走的人多了,路边的草也换了一茬。
三天之后,内侍来传话,说陛下召见。高念唐换了身干净的官服,拄着藤杖慢慢走到甘露殿的时候,李旦已经在龙椅上等着了。这位新登基的皇帝比高念唐记忆中温和许多,面容清瘦,眉目间带着一种与李治相似的文弱之气,但眼底沉着的东西和武则天有几分像,只是不那么锋利,被一层厚厚的温吞裹着,轻易看不出来。
“高将军,坐。”李旦抬了抬手,语气平缓,像是和一位老友在亭子里纳凉闲聊。
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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