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龙元年正月,长安城冷得厉害。太液池结了厚厚一层冰,冰面上覆着薄雪,被风一吹就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冰层,映着灰白的天光,像一大块磨平了的旧铜镜。高念唐这几日总睡不踏实,夜里翻来覆去,天不亮就醒了,躺在床榻上听着窗外风声一阵紧一阵松,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悬着。
二十二日夜里,他索性披衣起来去了值房。沈知薇没拦他,只把厚氅递过来,又把暖手的铜炉塞进他怀里,说了句“别熬太晚”就回了屋。高念唐提着灯笼穿过甬道走到值房,推开门,屋里冷得像个冰窖,窗台上的薄荷冻得叶子发黑,蔫蔫地垂着。他没顾上管那株薄荷,走到书案前面坐下来,从案下的暗格里取出了那只木匣。
匣子有些沉。他把匣盖掀开,里面厚厚一叠方签搁在最上面。这些方签是高惠通那些年从后山送进宫的,每一张都按月份叠着,最上面的是二十多年前的旧物。方签用的是当年太医院统一裁发的楮皮纸,裁成两指宽的长条,用墨笔写脉案和方子。纸色已经黄得发暗,墨迹也从黑褐褪成了一种灰扑扑的暗色,像被时间泡过太多次的茶叶。
高念唐一张一张地翻过去。他认得那些字。高惠通右手废了之后,所有的方签都是左手写的,字迹和寻常的左手反字不同,笔画是从右往左戳过去的,横平竖直里带着一种笨拙的锐利,像是一个人在用不惯的手握着笔,每一笔都用了过分的力气,把纸面都压出了浅浅的凹痕。
他翻到其中一张的时候停住了。那张方签的纸色比其他的深一些,折痕处已经裂开了一条细缝,被用米糊小心地粘过。方子写的是:“武氏脉象浮而虚,乃心气耗散之兆。宜安神养心,不可峻补。丹参二钱、柏子仁三钱、酸枣仁二钱、茯神三钱、炙甘草一钱。”
这是武则天登基前几年的脉案。高念唐记得那天——他母亲从宫里回来,坐在后山禅院的石榴树底下,把这张方签递给他,让他誊抄一份留底。她写完之后在页眉上添了一行小字批注,笔尖在“此方可保其二十年安枕”那一句后面顿了一顿,又补了后半句。高念唐此刻凑着烛火去看那行批注,字迹比正文更小、更密,笔画紧凑地挤在一起,像是写的人想把一个不愿意明说的意思藏进最小的空隙里去。
“此方可保其二十年安枕——然而她想要的,从来不只是安枕。是她自己的命。北斗第七星为破军,主变革,主开创,主破旧立新。武氏命宫坐破军,此生必走一条前人未走之路。此路无关善恶,只关乎天命。”
高念唐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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