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713年,秋。
程放来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院门被轻轻叩了三下,笃、笃、笃,不重,但节奏清楚,像是用指节敲的。高灵珊正在院子里翻晒昨天收的甘草,听见叩门声走过去开了门,看见程放站在门外,穿着一身便服,没有带随从。他身后巷子里的石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晨露,他的靴底沾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,看样子是从巷口一路走过来的。
“程放哥?”高灵珊侧身让他进来,“这么早?”
程放进了院子,站在石榴树底下,抬头看了看天。天还没大亮,东边的云彩被晨光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,把院子里的东西都映得模模糊糊的。石榴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,黄中带绿,在晨风里簌簌地响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堂屋的方向。
“高伯起了吗?”
“起了。在西间碾药。”
程放点了点头,但没有立刻进去。他站在石榴树底下,伸手碰了碰树干。树干不粗,他的手掌张开就能圈住大半。树皮是灰褐色的,有细细的纵裂纹,指腹摸上去有些粗糙。他把手收回来,转身往西间走。
西间的门敞着,晨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,把屋里照得半明半暗。高念唐坐在药案前面,背对着门,手里握着药碾子的铁轮,正在碾甘草。铁轮在石板上滚过来滚过去,甘草被碾碎的时候发出干脆的断裂声,细碎的粉末从碾盘边缘溢出来,落在药案上薄薄一层。卓玛站在旁边拿小刷子把碾盘上的药粉扫进铜盆里,动作很轻,刷毛划过石板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高念唐听见脚步声,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铁轮搁在碾盘上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轻响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偏了偏头,耳朵动了动。
“程放?”
“高伯。”
高念唐把药碾子推开,在藤椅上转过身来。他看见程放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玄色的便袍,腰间系着一条革带,带钩上挂着一枚铜印,铜印的表面被磨得亮亮的,泛着黄铜的本色。程放的个头比几年前又高了一些,肩膀更宽了,站在门口的时候把大半个门框都挡住了。他的脸晒得黝黑,额角和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,是边关的风沙刻出来的。但他的眉眼还是那个样子,浓眉,宽额,下颌方方正正的,和他爷爷程怀默年轻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进来坐。”高念唐说。
程放走进来,在药案对面的矮凳上坐下。凳子矮,他个子高,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几乎要碰到下巴,两只手搁在膝头上,手指修长而有力,指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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