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712年,太极元年。秋。
李旦禅位给李隆基的消息是八月初三传到高念唐耳朵里的。那天他正坐在值房里碾药,铁药碾子在石板上滚过来滚过去,把焙干的当归片碾成细末。卓玛站在旁边拿小筛子筛黄芪粉,细粉落进铜盆里沙沙地响,粗渣留在了筛面上,她用手拨了拨,又把粗渣倒回碾子里。药碾子的铁轮碾过药材时发出那种干脆的碎裂声,细细碎碎的,在这个待了几十年的值房里已经响了几十年了。
程放从外面快步走进来,军靴踩在值房的门槛上,把门槛踩得“咯”了一声。他今天没有穿甲胄,只穿了一件玄色的便袍,腰间系着一条革带,带钩上挂着一枚铜印。他脸上有风尘之色,额角还带着汗,显然是得了消息就从衙署赶过来的。高念唐抬起头,看见程放脸上的神色,手上的动作就停了。铁药碾子还握在手里,碾轮上沾着一层细碎的药粉,他的手指上也是。
“传位了?”他问。
程放点了点头。“今早太极殿宣的制。太上皇移居百福殿,新皇明日登基,改元先天。”
高念唐放下药碾子,拍了拍手上的药粉。细粉从掌心里簌簌地落下来,在药案上铺了薄薄一层。他在藤椅上坐下来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:“该走了。”
程放愣了一下。“高伯,您是说……”
“值房是宫里的地方。”高念唐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,药柜、书案、矮几、窗台、炭盆,还有墙角那把用了三十多年的竹梯。竹梯的横档已经被踩得发亮,每一根横档上都有一道浅浅的凹痕,是他几十年如一日上下取药留下的。他的目光从竹梯移到药柜,一百二十个抽屉,每一个抽屉他都拉开过、关上过,抽屉里的药材换了一茬又一茬,只有那几个常用的抽屉位置从来没有变过。他又从药柜移到书案,案面上有一块被墨浸黑了的地方,是有一年他给太上皇开方子时墨汁打翻了洇出来的,几十年了,那块墨印还在,颜色更深了。“新皇登基,宫里要有新气象。我在这儿住了快五十年了,该腾出来了。”
沈知薇正好端着一碗汤药从门口进来,听见这句话,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没有说什么,只是把药碗放在高念唐面前的矮几上,碗底在几面上磕出一声轻响。药汤是深褐色的,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,是她刚刚煎好的,当归、黄芪、甘草,他每日下午喝的方子,几十年了几乎没有变过。她放下药碗之后转身走到药柜前面,拉开最上面一层抽屉,看了看里面的东西。抽屉里是些零碎的药材,用牛皮纸包着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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